三年之约

作者: 天使本该堕落

    抬头望高窗,寒澹星月。

    身后传来锁链的声音,紧接着门被开启。

    “出来吧。”

    “末将受王命在此禁锢,面壁思过。”他不会忘记是他自己下的令吧?并不回头瞧他,继续看墙。

    “那你自认有过?”

    “无!”

    “那就出来,陪本王外出走走。”入套。可是即便知道会这样,我的回答依旧不会改变。

    狭小的空间夹杂着淡淡的哀伤与愤怒,他先走出牢门,背对我伫立门外,似乎真是在等我,无奈垂目跟随。

    一路上久久无言。

    走在其身后,冷眼瞧他黑貂滚边长氅,迎着夜风飞舞、鼓胀,孤傲之气无法藏匿。

    侧目,瞥见城墙那新贴的安民榜文,被冷风掀起边角“搭搭”作响,且时不时地露出下面旧时的榜帖。过眼云烟。

    他没有停下脚步打算,我也一直静默跟着。

    凛冽寒风,却让我清醒不少。

    公主薨逝的消息已经被秦王下令封锁,传到外面只是将来战事有利的。肥饵已下,前方早就传来消息说暮月二皇子已经领兵前来征讨,的确男人会一怒为红颜,却不懂得放弃。

    如果他早点放弃,可否会有今天的惨剧发生?

    如果不是我发动突袭,她可能会过的好好的。

    回神,却发现他已经停下脚步,我抬头却觉眼前的篝火似曾相识。

    城内的角落,也有这类庙宇?和沼泽村里相同,只是更加辉煌大气些。

    东南西北四方火不灭,鼎香袅绕。

    庙外庭院,零散坐着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百姓在火旁取暖。故国凄凉风雨中。

    秦王踌躇下,迈步走近人群。

    单见他的衣着与气质,就非寻常,人们纷纷默契地退开少许,却又贪着那温暖,不愿散开。

    戒备的目光频频投来,反观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坐在火前,搓着手。面无表情,星眸清冷。

    “到这里取暖的,都得敬一支香。”终于秦王的举动,引来了非议,有个胆大的不满地说了句话。

    “哦?如此本王若在此庙里向战神企福,胜小暮月国,可会灵验?”

    当下无任何声息,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谁愿国亡?我站在他身后,挺直了腰,看着他们。

    也许是震撼于他的威严,他们又畏缩头去,

    这国土被欺凌了太久了?我拢眉。

    “你不冷吗?也一同坐下吧。”

    本就不怎么服气,索性不顾君臣礼,我没寒暄推托,便依从坐在他身旁。

    他深望我一眼,问。

    “知道这里是谁的祭庙吗?”

    “不知。就知道是大暮月国的将军。”

    他颔首道:“他叫阎燚,四火为燚的阎燚。你的铠甲,本是他的!”

    四火?难怪要在于四方点火。

    “这里的百姓也相信,也要火不灭,阎将军英魂终究会回来,保护暮月国永不亡。你怎么想的?”

    “过激的信念,源于内心的绝望。”

    他闻言,颔首。小暮月已失民心,百姓除了求助神灵,别无他方了。

    “可那位将军,怎么死的?”我终究还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拢了下风氅,道:“他曾是我父皇最为头疼的敌手;大暮月国被亡,阎燚却不降依旧征战在外,亡在了小暮月之手。”

    将军非战死沙场,而是被陷害,死在自己所忠孝之人的手上,真是悲哀。

    “你觉得他悲惨?”

    “应当是。”

    “他若不死,哪里有现在的小暮月国?如果小暮月今日仍如过去那般安分,我们也不会北伐到这里。”

    “末将不明白。王的意思就是他是活该去死。”

    “王不能只为‘贤’,否则难以得天下。而要得民心,有该让人只见善……”

    所以,杀人的修罗由“将”所承担?原来如此。王途非将之道。

    “不过,本王不是这么想的。单看今日,百姓对他的拥戴,他功大盖主了。此种人,不得不杀。”

    是告戒我?这才是他带我的重点。

    “你可知,你这次表面所立下的战功。给单泽云所守的雁潼关,带来多大压力?”

    我默然。雁潼关本只需单纯地死守,然而这次战役后,使得小暮月国必然分派兵力,双方皆有顾及。

    雁潼关当然不能被攻下,但如果太难攻的话,敌军必然先放弃攻雁潼,全力攻下这里。

    这就等于给了单泽云出了守城“尺度”的难题。

    “末将承认急功了,然而……”

    “然而再让你选择次,你依旧会拿下这座城池?”

    “是!”斩钉截铁。

    “公主还是会在这里出现,还是会死。”

    我一愣,咬牙起身,垂首:“是。”

    他淡然地笑笑,摆手道:“所以注定的,别自责了。”

    从没想到,我一直懊恼的心绪叫做自责。

    轻易被他看穿,是因为他也在自责吗?

    “公主的孩子该……”

    “小玖,我不能抗命。”他用了“我”字,还知道我的本名。

    我不语,为他的一句不能,气结。

    “凤倾雨,你何时真正效忠本王?”

    我没能回他的话,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给出的答案。

    所幸,他没有非等到我回答的意思。

    起身举步,走进了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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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夜寒。

    观察着周遭的风吹草动,隐约听到鳞甲铮铮与零碎的脚步声,算准时机出现后宫护军视线内,机灵地一个转身,却故意与我想去的方向背道而行。

    “站住!”身后果不其然地发出叱喝声。我做出茫然的样子转身,低头不语。

    “不是早就下令不让你们出乾雅宫吗?难不成你个小宫女想逃跑?”

    宫女,没错我现在穿的就是女装,而且是小暮月国的装束。

    “小殿下他哭闹的厉害,所以我想找点……”早就想好的词句,脱口而出。

    “再怎么样也不成,快回去,除非你想做刀下鬼。”

    行为乖巧,嘴含冷笑。

    这样混入宫门,对我军而言幸是不幸,以后再和他们计较。

    此次,换女装纯粹为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混进小奶娃被困的宫院,轻易撂倒伺候在左右的宫女。

    未足月的孩子只是贪睡,幸好没醒。

    将他抱在怀中,却听得门外庭廊极轻的脚步声,难道被发现了?宫院内外依然静寂,我当即否定了自己这一猜测。

    单手将广袖中匿藏的宝剑抽出,忽地吹灭了灯火,冷星残月下映照的寒光森森。

    黑影,映照在窗格间,倏然停顿。

    我屏气凝神,后退几步,猜测着那人下一步的举动。

    门外影子依然不动,必定也在猜想我的举动。

    我拍了拍怀里的娃娃,算是预先的安慰,接下来如果真有番恶斗的话,难免会惊动看守秦王的护军。

    双方仍然静候。

    雕花木门微颤,活似被夜风吹动般。

    只是我知道不是,影子在试探门是否被栓。看来他也不想惊动左右。

    忽地,门被推开!

    一柄长剑冲入,亮白胜雪。

    剑在冬月下亦贯虹,电光火石,寒星点点,招招刺向我的要穴。

    避开剑光,手腕一拧,挥出一招,弃繁从简,断然直指闯入者的咽喉。

    来人蒙着面,见我这一拨忙收势,剑回抽。

    剑尖相对!我与他!

    骤然察觉那人的剑在颤动。

    周围的气氛在变换。

    杀意,激荡,冷漠,愤怒……

    我拢眉微眯眼,借黯淡的夜色望去,他的瞳眸犀锐清澈。

    难以置信地对望,银线腰带,那么眼熟。

    怎么会?

    “十五?”迟疑地开口,心却如明镜。

    他并不回我话,扯下蒙面,剑依旧没有放下,这让我觉得难过。

    放下了自己的剑。

    依旧无言。

    霍地被拥进熟悉的怀中,还没来及感受那份温暖,又被他推开,鼻子莫名泛酸。

    离开他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

    “十五……”

    “又想使什么招?”他终于凛然收剑,扬眉冷笑问。

    同等相思痕,可怜梦却不相通。

    低头,嗫嚅。

    “我只记得你伤在脚腕处,不会波及到他处吧?”他仍然讥笑。

    原以为自己很坚强,早前受的种种委屈,一鼓脑地涌上心头,千丝万缕缚缠心头。曾无数次期盼过,他在身边就好了。

    再承受不住他的奚落,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凝神踌躇着,抿唇蹙眉,阴晴不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了是自己没出息,婆娑眼凄凄泪水,神迷离。

    “我……很怕当女子。”心里隐匿的恐惧,终究说出。为什么要身为女子?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有如此困惑,一愣后,冷言道:“别犯蠢了!”

    举目看他。

    他近于咫尺间叹息,碰触他缚腰银带,哐地一声,眼前一道电闪。

    是剑!恰原来那不是腰带,而是把软剑,剑光如冷星,薄却似蝉翼。

    难怪,他一直带在身上。

    错愕间见他依然寒着脸,眼里却有了丝丝暖意,靠近我,将软剑扣在我的腰间。

    漆黑的瞳很亮,鼻尖摩挲截住我的泪。

    “算了,以前的事我不想计较,你怎么会来这的我也不想过问。不过,你如果下步告诉我这小孩子是你的,我立即勒死你。”

    “自然不是我的,是天麟朝公主的!”

    “那让我把他带走!”

    为什么?我皱眉,看他。

    记得那天在墓地,他的装束,该是贵族子弟。难道他辅佐的是——晏?

    “你奉晏王命令来的?”

    “也算,也不算。公主在出嫁前与晏关系本来就很好,这次她派人密书到晏,希望他来解围。所以——我来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在等待她的希望,可惜终究是妄想。

    “你……来的太迟了。”

    “我知道。”他神色一黯,看来即使消息已被封锁,他也打探得非常仔细了。

    “想是那凤将军,出奇的厉害这都被他算出。”

    没料到,他会多出这么一句。我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他的讥讽,他嘴巴本来就歹毒的很。还是不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比较明智。

    “那你准备怎么出城?”其实,我也是一时冲动,才出此下策。说真话,我自己都没计划好下一步,该如何救下这婴儿的性命。

    “是非地不可久留,先出宫再说。”他故作神秘地拉我就走。

    冷碜碜的街巷,就只有我与他,还有个小娃娃。

    正担心着娃娃受寒,他伸手将拢紧我,在怀。

    “到底什么方法?”已经瞧不见宫墙了,我急忙问出口。

    “直接向秦王讨人情啊。”他真是狂妄。

    “皇帝下的口谕,他不肯的。”秦王绝对不是个好商量的主。

    “我自然有交换的条件,只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看他神情,问出这话绝对不是突然的恍悟,而是一直在找机会问起,罢了。

    方才就听到他鄙睨我的话语,送上去找骂?我不干。骗他又不忍。

    须臾了片刻,盘算着自己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

    我嘟嚅地开口:“我是凤倾雨……的妹妹。”

    “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况且军中允许他带女娟随行?”追问的真快。

    “因为我与他是孤儿,这次发兵突然,他没来得及安排。特别请示秦王应允的!”原来,我也是个扯谎的高手。

    “那为何换这身衣衫出现在后宫?”不依不饶了。

    “你不是说你不打算问我吗?出尔反尔!”我索性耍赖。

    “不说随你!”犟脾气又上来了。

    “保护小孩子啊,就怕你这种人出现。”

    “你为了公主的事情,才怕当女人。”他脸色好看了良多,语气也柔了些。

    我点头。其实还有很多原因,见他那刻只觉动容,脆弱。

    “胆子真小。你呀,根本就不该出生在乱世。”

    “那我该被塞回我娘的肚里?”本是脱口的话,却想起来了自己的娘,心被抽了下。

    “小玖……”他显然也发现了我的异样,见面后第一次唤了我的名。

    “能不能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打下个太平世界给你。”

    寒冬,他信誓旦旦地握着我的手。

    心田有种感动,我点头:“嗯。”

    “不过你回家,必须警告下你兄长,这三年别把你嫁了。否则,我剁下他的脑袋。”他似笑非笑地威胁。

    “我兄长很厉害的。”不能给他面子!

    “你希望我与他交手。”

    他是晏国将,我却是——

    “不希望。”

    “我想这可能很难。”他到底想暗示我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秘密。不过我答应你,将来真要是对阵军前,看在他是大舅子的份上,一定饶他次命。”

    “谁要做你的舅子,到时候谁饶谁还说不准呢!”如果不是抱着小孩子,我一定踹他一脚,没见识过我的真本事,就如此贬低!

    “小玖!”他突地又收敛笑意叫我。

    “嗯?”

    “晏王要反了。”

    四更鼓响。

    他那么笃定,晏要反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以告诉我?如果,被他的王知道。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那为何要说?”他的心思我琢磨不透。

    “三年之约,是等待,不能带你相随。既然将是叛军,不想你在叛乱之前,无意中说出,尔后受我牵连。”

    他!太莽撞了。

    “你不怕我告诉我哥?”

    “怕!却不得不说。”他莞尔一笑,傥荡。

    十五,我恨晏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在战场上遇到我,我又该怎么办?

    “小玖,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他显然又是想起了什么,问我。

    “好好的,做什么要离开?”

    “小暮月国已经要攻过来了,我路上见到他们的队伍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又不是贪生的胆小鬼。

    “这次攻城战没那么简单了。”他又打听到了什么?

    “你总是话到一半,到关键又不说。”愤恨地瞪他。

    “你又不会吹枕风,话只能到这。小玖,你脸红了。”他在我耳垂上吹气,夜蝶翼轻颤。

    心昏昏沉沉,魂浮荡。靠得太近了,彼此呼吸却依旧在趋近。

    一声婴儿煞风景的啼哭,搅了那弥足珍贵的时光。

    “他不是故意的。”看他满脸杀气,我不得不为还看不懂他山水的奶娃求情。

    他叹息把他接过:“你回吧,我把他带去见秦王。”

    我顿足不前,迈不开步伐。

    “放心,他一定会放人的。”

    真的行的通吗?他的眼神,却让我安心。

    “走啊。”他催促着我。

    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转身之时。

    他却又唤住了我:“小玖。”

    我回眸,他吻住我。

    还好他在!心不再徨徨。因为在心里,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