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高窗,寒澹星月。
身后传来锁链的声音,紧接着门被开启。
“出来吧。”
“末将受王命在此禁锢,面壁思过。”他不会忘记是他自己下的令吧?并不回头瞧他,继续看墙。
“那你自认有过?”
“无!”
“那就出来,陪本王外出走走。”入套。可是即便知道会这样,我的回答依旧不会改变。
狭小的空间夹杂着淡淡的哀伤与愤怒,他先走出牢门,背对我伫立门外,似乎真是在等我,无奈垂目跟随。
一路上久久无言。
走在其身后,冷眼瞧他黑貂滚边长氅,迎着夜风飞舞、鼓胀,孤傲之气无法藏匿。
侧目,瞥见城墙那新贴的安民榜文,被冷风掀起边角“搭搭”作响,且时不时地露出下面旧时的榜帖。过眼云烟。
他没有停下脚步打算,我也一直静默跟着。
凛冽寒风,却让我清醒不少。
公主薨逝的消息已经被秦王下令封锁,传到外面只是将来战事有利的。肥饵已下,前方早就传来消息说暮月二皇子已经领兵前来征讨,的确男人会一怒为红颜,却不懂得放弃。
如果他早点放弃,可否会有今天的惨剧发生?
如果不是我发动突袭,她可能会过的好好的。
回神,却发现他已经停下脚步,我抬头却觉眼前的篝火似曾相识。
城内的角落,也有这类庙宇?和沼泽村里相同,只是更加辉煌大气些。
东南西北四方火不灭,鼎香袅绕。
庙外庭院,零散坐着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百姓在火旁取暖。故国凄凉风雨中。
秦王踌躇下,迈步走近人群。
单见他的衣着与气质,就非寻常,人们纷纷默契地退开少许,却又贪着那温暖,不愿散开。
戒备的目光频频投来,反观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坐在火前,搓着手。面无表情,星眸清冷。
“到这里取暖的,都得敬一支香。”终于秦王的举动,引来了非议,有个胆大的不满地说了句话。
“哦?如此本王若在此庙里向战神企福,胜小暮月国,可会灵验?”
当下无任何声息,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神色,谁愿国亡?我站在他身后,挺直了腰,看着他们。
也许是震撼于他的威严,他们又畏缩头去,
这国土被欺凌了太久了?我拢眉。
“你不冷吗?也一同坐下吧。”
本就不怎么服气,索性不顾君臣礼,我没寒暄推托,便依从坐在他身旁。
他深望我一眼,问。
“知道这里是谁的祭庙吗?”
“不知。就知道是大暮月国的将军。”
他颔首道:“他叫阎燚,四火为燚的阎燚。你的铠甲,本是他的!”
四火?难怪要在于四方点火。
“这里的百姓也相信,也要火不灭,阎将军英魂终究会回来,保护暮月国永不亡。你怎么想的?”
“过激的信念,源于内心的绝望。”
他闻言,颔首。小暮月已失民心,百姓除了求助神灵,别无他方了。
“可那位将军,怎么死的?”我终究还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拢了下风氅,道:“他曾是我父皇最为头疼的敌手;大暮月国被亡,阎燚却不降依旧征战在外,亡在了小暮月之手。”
将军非战死沙场,而是被陷害,死在自己所忠孝之人的手上,真是悲哀。
“你觉得他悲惨?”
“应当是。”
“他若不死,哪里有现在的小暮月国?如果小暮月今日仍如过去那般安分,我们也不会北伐到这里。”
“末将不明白。王的意思就是他是活该去死。”
“王不能只为‘贤’,否则难以得天下。而要得民心,有该让人只见善……”
所以,杀人的修罗由“将”所承担?原来如此。王途非将之道。
“不过,本王不是这么想的。单看今日,百姓对他的拥戴,他功大盖主了。此种人,不得不杀。”
是告戒我?这才是他带我的重点。
“你可知,你这次表面所立下的战功。给单泽云所守的雁潼关,带来多大压力?”
我默然。雁潼关本只需单纯地死守,然而这次战役后,使得小暮月国必然分派兵力,双方皆有顾及。
雁潼关当然不能被攻下,但如果太难攻的话,敌军必然先放弃攻雁潼,全力攻下这里。
这就等于给了单泽云出了守城“尺度”的难题。
“末将承认急功了,然而……”
“然而再让你选择次,你依旧会拿下这座城池?”
“是!”斩钉截铁。
“公主还是会在这里出现,还是会死。”
我一愣,咬牙起身,垂首:“是。”
他淡然地笑笑,摆手道:“所以注定的,别自责了。”
从没想到,我一直懊恼的心绪叫做自责。
轻易被他看穿,是因为他也在自责吗?
“公主的孩子该……”
“小玖,我不能抗命。”他用了“我”字,还知道我的本名。
我不语,为他的一句不能,气结。
“凤倾雨,你何时真正效忠本王?”
我没能回他的话,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给出的答案。
所幸,他没有非等到我回答的意思。
起身举步,走进了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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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夜寒。
观察着周遭的风吹草动,隐约听到鳞甲铮铮与零碎的脚步声,算准时机出现后宫护军视线内,机灵地一个转身,却故意与我想去的方向背道而行。
“站住!”身后果不其然地发出叱喝声。我做出茫然的样子转身,低头不语。
“不是早就下令不让你们出乾雅宫吗?难不成你个小宫女想逃跑?”
宫女,没错我现在穿的就是女装,而且是小暮月国的装束。
“小殿下他哭闹的厉害,所以我想找点……”早就想好的词句,脱口而出。
“再怎么样也不成,快回去,除非你想做刀下鬼。”
行为乖巧,嘴含冷笑。
这样混入宫门,对我军而言幸是不幸,以后再和他们计较。
此次,换女装纯粹为了那刚出生的婴儿。
混进小奶娃被困的宫院,轻易撂倒伺候在左右的宫女。
未足月的孩子只是贪睡,幸好没醒。
将他抱在怀中,却听得门外庭廊极轻的脚步声,难道被发现了?宫院内外依然静寂,我当即否定了自己这一猜测。
单手将广袖中匿藏的宝剑抽出,忽地吹灭了灯火,冷星残月下映照的寒光森森。
黑影,映照在窗格间,倏然停顿。
我屏气凝神,后退几步,猜测着那人下一步的举动。
门外影子依然不动,必定也在猜想我的举动。
我拍了拍怀里的娃娃,算是预先的安慰,接下来如果真有番恶斗的话,难免会惊动看守秦王的护军。
双方仍然静候。
雕花木门微颤,活似被夜风吹动般。
只是我知道不是,影子在试探门是否被栓。看来他也不想惊动左右。
忽地,门被推开!
一柄长剑冲入,亮白胜雪。
剑在冬月下亦贯虹,电光火石,寒星点点,招招刺向我的要穴。
避开剑光,手腕一拧,挥出一招,弃繁从简,断然直指闯入者的咽喉。
来人蒙着面,见我这一拨忙收势,剑回抽。
剑尖相对!我与他!
骤然察觉那人的剑在颤动。
周围的气氛在变换。
杀意,激荡,冷漠,愤怒……
我拢眉微眯眼,借黯淡的夜色望去,他的瞳眸犀锐清澈。
难以置信地对望,银线腰带,那么眼熟。
怎么会?
“十五?”迟疑地开口,心却如明镜。
他并不回我话,扯下蒙面,剑依旧没有放下,这让我觉得难过。
放下了自己的剑。
依旧无言。
霍地被拥进熟悉的怀中,还没来及感受那份温暖,又被他推开,鼻子莫名泛酸。
离开他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
“十五……”
“又想使什么招?”他终于凛然收剑,扬眉冷笑问。
同等相思痕,可怜梦却不相通。
低头,嗫嚅。
“我只记得你伤在脚腕处,不会波及到他处吧?”他仍然讥笑。
原以为自己很坚强,早前受的种种委屈,一鼓脑地涌上心头,千丝万缕缚缠心头。曾无数次期盼过,他在身边就好了。
再承受不住他的奚落,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凝神踌躇着,抿唇蹙眉,阴晴不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了是自己没出息,婆娑眼凄凄泪水,神迷离。
“我……很怕当女子。”心里隐匿的恐惧,终究说出。为什么要身为女子?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有如此困惑,一愣后,冷言道:“别犯蠢了!”
举目看他。
他近于咫尺间叹息,碰触他缚腰银带,哐地一声,眼前一道电闪。
是剑!恰原来那不是腰带,而是把软剑,剑光如冷星,薄却似蝉翼。
难怪,他一直带在身上。
错愕间见他依然寒着脸,眼里却有了丝丝暖意,靠近我,将软剑扣在我的腰间。
漆黑的瞳很亮,鼻尖摩挲截住我的泪。
“算了,以前的事我不想计较,你怎么会来这的我也不想过问。不过,你如果下步告诉我这小孩子是你的,我立即勒死你。”
“自然不是我的,是天麟朝公主的!”
“那让我把他带走!”
为什么?我皱眉,看他。
记得那天在墓地,他的装束,该是贵族子弟。难道他辅佐的是——晏?
“你奉晏王命令来的?”
“也算,也不算。公主在出嫁前与晏关系本来就很好,这次她派人密书到晏,希望他来解围。所以——我来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在等待她的希望,可惜终究是妄想。
“你……来的太迟了。”
“我知道。”他神色一黯,看来即使消息已被封锁,他也打探得非常仔细了。
“想是那凤将军,出奇的厉害这都被他算出。”
没料到,他会多出这么一句。我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他的讥讽,他嘴巴本来就歹毒的很。还是不要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比较明智。
“那你准备怎么出城?”其实,我也是一时冲动,才出此下策。说真话,我自己都没计划好下一步,该如何救下这婴儿的性命。
“是非地不可久留,先出宫再说。”他故作神秘地拉我就走。
冷碜碜的街巷,就只有我与他,还有个小娃娃。
正担心着娃娃受寒,他伸手将拢紧我,在怀。
“到底什么方法?”已经瞧不见宫墙了,我急忙问出口。
“直接向秦王讨人情啊。”他真是狂妄。
“皇帝下的口谕,他不肯的。”秦王绝对不是个好商量的主。
“我自然有交换的条件,只不过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看他神情,问出这话绝对不是突然的恍悟,而是一直在找机会问起,罢了。
方才就听到他鄙睨我的话语,送上去找骂?我不干。骗他又不忍。
须臾了片刻,盘算着自己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
我嘟嚅地开口:“我是凤倾雨……的妹妹。”
“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况且军中允许他带女娟随行?”追问的真快。
“因为我与他是孤儿,这次发兵突然,他没来得及安排。特别请示秦王应允的!”原来,我也是个扯谎的高手。
“那为何换这身衣衫出现在后宫?”不依不饶了。
“你不是说你不打算问我吗?出尔反尔!”我索性耍赖。
“不说随你!”犟脾气又上来了。
“保护小孩子啊,就怕你这种人出现。”
“你为了公主的事情,才怕当女人。”他脸色好看了良多,语气也柔了些。
我点头。其实还有很多原因,见他那刻只觉动容,脆弱。
“胆子真小。你呀,根本就不该出生在乱世。”
“那我该被塞回我娘的肚里?”本是脱口的话,却想起来了自己的娘,心被抽了下。
“小玖……”他显然也发现了我的异样,见面后第一次唤了我的名。
“能不能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打下个太平世界给你。”
寒冬,他信誓旦旦地握着我的手。
心田有种感动,我点头:“嗯。”
“不过你回家,必须警告下你兄长,这三年别把你嫁了。否则,我剁下他的脑袋。”他似笑非笑地威胁。
“我兄长很厉害的。”不能给他面子!
“你希望我与他交手。”
他是晏国将,我却是——
“不希望。”
“我想这可能很难。”他到底想暗示我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秘密。不过我答应你,将来真要是对阵军前,看在他是大舅子的份上,一定饶他次命。”
“谁要做你的舅子,到时候谁饶谁还说不准呢!”如果不是抱着小孩子,我一定踹他一脚,没见识过我的真本事,就如此贬低!
“小玖!”他突地又收敛笑意叫我。
“嗯?”
“晏王要反了。”
四更鼓响。
他那么笃定,晏要反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以告诉我?如果,被他的王知道。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那为何要说?”他的心思我琢磨不透。
“三年之约,是等待,不能带你相随。既然将是叛军,不想你在叛乱之前,无意中说出,尔后受我牵连。”
他!太莽撞了。
“你不怕我告诉我哥?”
“怕!却不得不说。”他莞尔一笑,傥荡。
十五,我恨晏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在战场上遇到我,我又该怎么办?
“小玖,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他显然又是想起了什么,问我。
“好好的,做什么要离开?”
“小暮月国已经要攻过来了,我路上见到他们的队伍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又不是贪生的胆小鬼。
“这次攻城战没那么简单了。”他又打听到了什么?
“你总是话到一半,到关键又不说。”愤恨地瞪他。
“你又不会吹枕风,话只能到这。小玖,你脸红了。”他在我耳垂上吹气,夜蝶翼轻颤。
心昏昏沉沉,魂浮荡。靠得太近了,彼此呼吸却依旧在趋近。
一声婴儿煞风景的啼哭,搅了那弥足珍贵的时光。
“他不是故意的。”看他满脸杀气,我不得不为还看不懂他山水的奶娃求情。
他叹息把他接过:“你回吧,我把他带去见秦王。”
我顿足不前,迈不开步伐。
“放心,他一定会放人的。”
真的行的通吗?他的眼神,却让我安心。
“走啊。”他催促着我。
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转身之时。
他却又唤住了我:“小玖。”
我回眸,他吻住我。
还好他在!心不再徨徨。因为在心里,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