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落红尘

作者: 幺月

    “我以为……你至少现在不那么讨厌我了……你知道……我对你……我对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28楼顶露台上的少女对身前的男子述说着最后的话语,她的身子半截已倾向栏杆外,腰背抵着横栏,双脚脱离地面。男子面容精致,剑眉凤目高鼻薄唇,若是他眼中没有那狠绝的杀气,再若少女面庞上没有那怜人的泪痕,相信这会是很浪漫的一幕。可事实却是,男子若稍加用力,少女就会跌落阳台而下。

    “哼,”男子的眼中充满了蔑视和阴狠,“没想到事已至此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骄横跋扈,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让爸爸不再看我,弟弟跟我几乎反目,如今又要夺去我最后仅剩的一点爸留下产业么?!”“默焱哥哥……,我不……”女孩几近呻吟地呼唤。“别这么叫我!你让我感到恶心!”男子暴怒。少女的泪又一次如泉涌,晶莹的泪滴汩汩往下滑,或许是绝望时产生的幻觉,泪水仿佛化作胶片,往事一幕幕地在少女眼中重演。

    萧忆惜,少女的名字,有人觉得它拗口,有人觉之俗不可耐,但是却饱含了她父母间的情谊。“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她名字的来历,“翼犀”则是它的前身。据说她还在妈妈肚子里面睡觉的时候,算命的老道说她将是个有作为的男子,又因为她身为父母爱情的结晶,妈妈才给她取了“翼犀”之名。谁知她出来见世面时却成了女娃,父亲无奈,则将她的名字改作“忆惜”,一来取了谐音,二来寄予她“忆往事,惜曾经”的希望,叫她无论任何都不能忘本。

    她的来临,成了家中的希望,她是家里的小祖宗,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虽说她拥有着太多的爱,太多的娇惯,但她一直非常懂事,从不要求什么过分的东西。直到她八岁为止,她或许都会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拥有那么多,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喜欢她的伙伴们,幼小的她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痛苦,或许唯一能让她流泪的也只是做事情做不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了。

    “爸爸怎么还不起床啊,说好了带我去动物园的啊,爸爸,爸爸”小忆惜一声一声地呼唤着爸爸,忆惜妈妈的啜泣声夹杂其中,她的爸爸却那么平静的睡着,那时的她不知道,这辈子都不能再和爸爸去动物园了,再也不能骑在爸爸的背上傻笑了。那天是她八岁的生日。

    “来,快叫爸爸”忆惜妈妈温柔的对九岁的小忆惜说。

    “可他不是我爸爸”小忆惜毫不胆怯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完全不理会对面的陌生男子眼神中的愠怒。

    “建仁,你别怪她,她还小,不懂事的”忆惜妈妈急忙解释。

    “没关系,”男子眼中的愤怒毫无形迹地消失,一抹“慈祥”取而代之,“我早晚会让她叫我‘爸爸’的”。

    虽然嘴上不说,但小忆昔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妈妈不要爸爸了,这个陌生的男人是她的新爸爸,她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个爸爸,她不喜欢他,可是似乎妈妈很依赖他。

    “这是默焱哥哥”男人指向一个眉头紧皱的少年,看得出来,默焱并不欢迎小忆惜,似乎眼中只有厌恶,但是忆惜却对他甜甜一笑,少年眼中流出一丝笑意,但是肯定的,只是一瞬不到。

    “他是默垚”男人接着介绍。

    “叫我默垚哥哥吧”男孩抢着说到,他的脸上布满笑意,似乎冰块都会熔化在他温暖的笑容里。

    “默垚哥哥……”小忆昔怯怯的叫了一声,也觉出了他的亲切,“好!忆惜,你好啊!”男孩笑得更灿烂了,殊不知旁边的爸爸和哥哥脸上都似冻了厚厚一层冰般冷漠。

    就这样,女孩在新的家庭里迎来了及笄之年(15),这段日子里,家人都对她很好。尤其是新爸爸,对她的不是爱护,而是宠溺,宠溺得让她觉得那么不真实,无论她做错什么他都不会怪她,甚至从没给她摆过脸色看,她便越来越恃宠而骄。几年的时间,她从那个懂事的小忆惜彻底蜕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家里的佣人没有不怕她的,甚至觉得她比她的老板爸爸还可怕。二哥默垚也一如既往地对她很好,她也真的拿他当成了亲哥哥般对待,其实她也知道,默垚哥哥对她的不仅仅是对妹妹的疼爱,她不能接受他的原因并非是不喜欢他,而是有一个人已经彻彻底底占据了她的心。正值情窦初开的她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着,她会为他眉间的一蹙而心疼,为他难得的展颜而傻傻地笑。她把自己的心全给了他,但她还是不懂,为何随着她长大,他对她却越来越冷漠,甚至小时候他看她那偶尔才有的笑意也被彻底的不屑和冷漠取代。她不理解,但是这不能阻止她对他的爱。

    “默焱哥哥,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你只是被什么约束着,你也是喜欢忆惜的对吗?”每当忆惜就快要放弃的时候,心底的一个声音却一直这样提醒着她,鼓励着她。她就这样一直走了下去,爱了下去,错了下去。

    “覃默焱!你就不能对忆惜好一些吗?你以为你是谁?就能这样随意的伤人心吗!”忆惜放学回家后在书房门口听到了默垚的吼声,不由停下来。

    “默垚,你疯了么,你要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疯丫头和我过不去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忆惜的心不由一颤。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即使你不喜欢她,可你别忘了,她还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妹妹,哼,我从来没当她是妹妹,她若是我妹妹,我还要叫那个贱女人一声妈妈不成?”

    “你!简直不可理喻!”重重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忆惜一侧身,藏到了书房旁的卫生间里,眼泪再也止不住,“忽”地涌了出来。“默焱哥哥……原来我在你心中只是这样么,我还以为你只是装作不在意我罢了,没想到……原来我是这么的卑贱……”抽泣使得忆惜再出不了任何声音,小小的卫生间里,只剩下水池上“哗哗”的水声……

    之后的几天,忆惜似变了个人,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里,除了必要的上学吃饭,再没出过房门,更别提说话了。妈妈和新爸爸都拿她没了办法,只有默垚能偶尔跟她说上两句话。“笃笃笃”,敲门声又起,忆惜没应,“笃笃笃”,又是三声,忆惜还是无动于衷。“开门,我们谈谈,”一个忆惜最害怕听到也不敢面对的声音从门外飘入,好不容易静下的心,又一次起了波澜。

    “吱呀……”房门被缓缓打开,下一秒,忆惜便落入了一个梦幻般的拥抱,她惊住了。曾几何时,她那么盼望这个拥抱,但如今,她的心渐渐变冷,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真的慌了。

    “我当初说那话只是故意说给默垚听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也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喜欢你的,忆惜,不要再作践自己,我会受不了!”这样模糊的借口虽然随便一个外人看来都会觉得站不住脚,但身为当事人的忆惜,却又一次陷入了身前英俊少年眼中似有似无的泪光中。而这次,她彻底陷进去了。

    她和默焱的感情继续升温,两人越来越好,但是身体上的接触却只到拥抱这一步,默焱的原因是她还太小。她真心认为默焱对她好,也就死心塌地的对待她的默焱哥哥。此时,沉溺在“爱情”中的她什么旁的都看不到了,看不到默垚一次一次的神伤,也看不到默焱每次和她拥抱时深深蹙眉的神情。

    那天,是她十八岁生日。十年前的那天,最爱她的爸爸去了,而那天,宠爱她的新爸爸又离开了她。这次,忆惜妈妈的眼中没有她爸爸去世那天的痛,虽然也在啜泣,但忆惜看得出来,她妈妈眼中有的,顶多是惋惜。聪明的她,自然理解妈妈此刻的心情,她知道妈妈并不爱新爸爸,也知道妈妈忍辱负重嫁给新爸爸全是为了她。她尊敬她的妈妈,并且傻傻地期盼着,她将来不会和妈妈一样,她,还要和默焱哥哥永远在一起的不是么?

    然而就在第二天,她的梦,又一次碎了,伴随着梦的破裂,心也被伤得不知已狰狞成了什么样子。

    那天,她的默焱哥哥请她到他办公楼顶层的天台,说要给她看世上最美丽的风景。当时的忆惜打扮得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花哨可爱又不失纯真。纵然那是新爸爸去世的第二天,她还是不顾旁人言论地打扮得花枝招展,她要用尽全力搏他一笑。兴奋至极地按下了“28楼”的电梯按钮,随着电梯的上升,她莫名地紧张,当然,是小女生约会前的紧张,她当然不知道那部电梯,会带着她,走上绝路……

    “你今天很漂亮”默焱递给她一杯咖啡,毫不保留地夸奖她。

    “是吗?”她展开笑容,那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才拥有的笑容。

    看着远方的高楼大厦,葱葱绿树,她从没这么畅快过,手中的咖啡一会儿就喝完了。出乎意料的,那么兴奋的她,开始犯困,她不想自己破坏气氛,一直撑着眼皮。

    猛然间,她被默焱抱住,走向露台的栏杆,默焱眼中的温柔和笑容刷地消失不见,又换上那副冷漠不屑的表情。忆惜呆了,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甚至她那时还在骗自己说他只是在和她开玩笑。但是,后来他的话语,彻底让她跌入谷底。

    她想反抗,但是刚才的困意一次一次地席卷,刚才的咖啡做过手脚么?没想到他计划得那么周全。“难道说……难道说……”她暗自喃喃,难道说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温柔,他对她的爱都是假的?她不能理解,她已经用尽全力去爱他了,为什么?之后便上演了开篇的那一幕……

    “你知不知道爸爸的遗产中竟然八成都给了你这个臭丫头和那个贱女人?”他怒吼,“他说过只要我对你好,不伤害你,他就能把一切都给我的!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痛得厉害,她喘不过气,她在最后的那一刻才醒悟过来,原来他还是那么恨她。她好想说“我可以不要遗产”,但是她知道即使如此他放过了她,她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她被伤得太彻底了。

    突然,她感到了一个冰冷的唇落在她如樱瓣的嘴上。“这就当是我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夙愿”。他嘴角无形地扯了一下,双手一用力,一个少女从高楼的顶楼露台上横飞了出来。

    她如蝴蝶般飞舞着,没想到自由落体的时间会是那么的长,她要对妈妈说声对不起,以后无法再尽孝了。她要对默焱说对不起,因为夺走了他太多的东西,但是想到默焱,她的眼中再没有爱恋。她又忽地想起了那个笑容暖如春风的男子,他一直守护着她,她却一直无视,真的对不起他。她想起了从小开始每天早上陪她上学,路上同她打闹的男孩,想到了无论她如何叫嚣都纵容她的哥哥,想到了为了她和自己大哥吵架的那个青年,想到了他对自己的一颦一笑。在落地前的最后一秒,她对那个真心爱她的男人真心说了一句,“默垚哥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用尽全力去爱你。”

    “嘭”的一声响起,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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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惜